清晨。
翠辛贞睁眼看见一对黝黑的黑眼珠子, 吓得从迷糊中蓦然惊坐起。
看清是小叔子,她连忙起身,取下旁边的外衣披上, “玉哥儿怎么在这里?”
少年穿着薄衣, 乌发披散地跪坐在脚榻旁,雌雄莫辨的面如白雪, 似一夜未眠般眼尾泛着疲倦的绯色。
望着她醒来, 他微笑得极其自然:“今日五哥要走, 我见嫂嫂迟迟没有起来,便过来唤你。”
未了, 他愧疚垂下眼帘,温柔问:“是吓到嫂嫂了吗?”
翠辛贞闻言连忙望向旁边的窗户, 却见外面天乌蒙蒙的,还早得很。
没有谴责他早早就来叫她起床,刚睡醒的脸颊还沾着些酣粉, 掀开被褥便起身坐在床沿,用手拢了拢长发,柔声说:“没吓到,多谢玉哥儿唤我起身,正好昨日睡得太晚了。”
拥玉京轻‘嗯’一声,不错眼珠地凝视她醒来后依旧温柔的脸。
夜里的噩梦似乎在此刻被安抚、被净化, 只剩下安宁。
他勾起唇角,想。
什么殷奚啊。
他分明叫拥玉京。
-
王家村到十二月底风雪都很大, 每年山路都会因雪而封, 所以五弟要走,需得赶在十二月底之前,也就是越早走越稳妥。
正月的春节与他的生辰都来不及过了。
尽管翠辛贞有诸多不舍, 还是替他备好干粮,又塞几件过冬的袄子,甚至连他的水壶都装满水,再仔仔细细将这些装成大包裹。
而她忙碌一早,跟随在旁侧的少年眉眼恹倦地笑着打趣,“嫂嫂,五哥这一路从云水乡到会稽郡,可能都要直不起腰。”
翠辛贞也见包裹似乎太大太重,红着脸从里面捡出几样来,这才替翠有志减轻路上负担。
送走五弟这日正好满地白霜,山路还没被雪封上,还有出村的牛车在跑。
几人起得早,顶着寒风凛冽赶去村门口等时,天还雾蒙蒙的,只看得清人的五官和轮廓,脚下的路需得打火把才能看清地上凝结的冰霜。
今天不止霜大路滑,连雾气也重得厉害,没彻天亮之前车夫怕路上打滑不好赶路,所有人都在等天亮。
小叔子遇上曾经同私塾读书的同窗,在不远处与人讲话,姐弟两人趁此时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说话。
“你到地方了,定要与我报平安,若活不好做,也不要硬抗,回来我们另想办法,弟弟妹妹我也会想办法让人去找。”
翠辛贞嘱咐时唇里吐的雾凝在睫羽上,氤氲得眼珠清亮又湿。
翠有志道:“二姐放心,我又不是去送死。”
这话他觉得应该没错,活儿虽然是小叔子介绍给他的,但正如黑心肝的小叔子说的那样,如果他要杀,早就在那日杀他了,不会还留他的命回来。
翠辛贞嗔他,让改口:“出行不能说死不死的。”
翠有志连忙改口。
翠辛贞忍不住弯眸笑了,又怕五弟忘记,又一次仔仔细细告知他里面都放了什么,银钱如何精打细算地用。
无论她说什么,翠有志都称是,倒是期间好几次回头看不远处立在冬晨雾里的素衣少年。
清晨浓雾里满地白霜,美貌的少年如秀气的阴鬼,畏寒般在肩上披着厚长的白狐皮毛,乌发遮住侧脸,看不清神色,但的确是在与人讲话。
说来丢人,翠有志现在实在害怕这位,看似一身文人书生气的小叔子,如今尽量能躲远些就远些,生怕有哪儿惹得小叔子看不顺眼,将他杀了去。
但翠有志又暗自估量反正都要走了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他的胆子陡然又大起来,正要朝在清点包裹的女人压低声音讲话。
“二……”
话才冒出半个音,不远处那少年的后脑勺头发里,似乎也生了一对眼睛和耳朵,忽然回头。
吓得翠有志蓦然闭嘴,笑得很苦。
少年回头含笑与人致歉,踏着麻黑的雾走来。
翠辛贞起身去迎他:“玉哥儿好了吗?”
拥玉京看着她被冻红的眼尾,颔首道:“嗯,那边要上车了,见嫂嫂还没过来,便告知一声。”
翠辛贞差点忘记时辰,忙不迭喊上五弟带上包裹去赶牛车。
翠有志挎上包裹:“来了。”
拥玉京目光掠过神色有异的男人,不紧不慢跟在翠辛贞身旁,路上不经意问:“嫂嫂与五哥在讲什么?若是不舍五哥,我们就留下他。”
他说着抬起眼,笑吟吟地看向不远处的翠有志。
男人根本不敢看他。
翠辛贞柔笑着摇头道:“五弟都安排好了,我们不能强行留人。”
她怅然说话时,心中想着旁的事,没留意身边少年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。
确定寡嫂脸上没有所想的怪异,拥玉京勾唇,玉质脸庞露出浅淡的笑:“好,我听嫂嫂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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