掉了那件沾满泥污血渍、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,只穿着一件相对干净的米白色麻布衬衣和深棕色的骑马裤,裤腿挽起到小腿肚。河风拂过,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,带来阵阵凉意,却不寒冷。
这一周多的跋涉,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移动。她避开了所有大道和村镇,靠魔法解决最基本的水源、食物和临时的遮蔽。没有追兵的确切消息,仿佛皇城的混乱与更迭被这片广袤的东部荒野暂时隔绝了。但有些思绪,是荒野和独行无法隔绝的。
那个红袍的神秘男子……他也在濒死时进入过那个空间,得到了维斯娜赋予的能力。
罗伊娜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,手指修长,皮肤因为这段时间的野外生活粗糙了些,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、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魔力通道。无需法杖,心念微动,力量便奔涌而出。
生命神……维斯娜。她确实温柔,空灵,充满了悲悯。但她似乎真的……不理解。不理解她赋予力量的对象,会将这些力量用于何种目的。
一个献祭生命、召唤魔兽的邪教徒,一个固执己见、试图逆转潮汐的逃亡皇女,在她眼中,或许都只是≈ot;受苦的灵魂≈ot;,值得给予一丝慰藉和脱离痛苦的可能。这种超越了善恶判断的、自然法则般的≈ot;仁慈≈ot;,起初让罗伊娜生出一声荒诞的轻笑,继而那笑意在喉间搁浅,沉下去,变成了一种她一时找不到名字的、比悲伤更绵长的东西。
罗盘石被那个独眼强盗带走了。这是个损失,但也未必全是坏事。
她想起维斯娜空间里那永恒的阳光草地,又看看眼前真实流动的河水和两岸生机勃勃的景色。永恒的生命或许诱人,但若代价是困于一方静止的天地,目睹外界在预言中的崩溃里沉沦……那不是她想要的活法。
而且,根据他那晚的话,那个黑色卷发男人的目标大概率是罗盘石。石头不在自己身上,反而降低了自己成为他首要目标的风险,至少短期内是如此。他会去追那个强盗,或者用其他方法寻找石头的下落。这给了她时间和空间。
至于聚魔塔……罗伊娜的目光投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雾气,又缓缓移开,落在远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面上。
父亲房里堆积如山的图纸,争吵时大臣们激动的面孔,还有最后那平静的、托付一切的眼神……新帝国?那位褐湾谷的维洛迪亚子爵,如今的新皇帝,他和他背后的贵族们,正是以反对修建聚魔塔、反对耗尽资源去应对≈ot;虚无缥缈的预言≈ot;为名掀起的叛乱。指望他在位时重启这项工程?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这个时代……或许已经没有≈ot;帝国≈ot;能够承载那样的宏愿了。
木筏轻轻撞上了什么东西,轻轻一震。罗伊娜回过神来,发现已经靠近了奈恩河的东岸。这里水较浅,河底是柔软的淤泥和水草。
对岸的景象浮出了更多细节——茂密而阴森的树林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那些雾气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在林间缓慢地翻滚、流动,永远不肯安定下来。即使阳光明媚,雾气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,只是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灰白,仍然牢牢笼罩着森林的边缘。
一股带着腐朽草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从对岸送过来,与这边青草阳光的味道相遇,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水面上握了一下手,随即各自退开。两种味道同时涌进罗伊娜的鼻腔,一种让人想躺下来,一种让人想站起来走。不过,她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去。
黑雾森。到了。
罗伊娜没有立刻起身。她又在木筏上坐了一会儿,任由它半搁浅在岸边的浅滩上,随着细微的波浪轻轻摇晃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混合着两岸截然不同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,像是最后一口她能确认其味道的风。
然后,她伸手拿起旁边的法杖,撑着身体,踏入了微凉柔软的河滩淤泥中。水没过了脚踝。
她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宽阔平静的奈恩河——阳光碎在水面上,对岸是涨满绿意的丘陵与草地。这些天的风尘、吊了一路的那根弦、死里逃生的惊悸,还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渺茫的前路,仿佛都被这河水和风洗淡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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