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荏的能力,哪怕在此地当场背叛,秋随荆也自信能将其拿下,坏不了他的事。
何其自信。
何其自傲。
可为这份自傲付出代价的不是秋随荆,而是李十五。
珠玉的手在水中一拨,人影便碎在了他手里。
又许多年后,青面来到了这河畔。
那时的自己与水中的这人没有半分相似,化形境的鬼顶着那张长满脓疮的脸,野兽般莽撞凶恶,杀向水边似皎月的清冷仙人。
青面此人,暴戾残忍,是河边的一滩烂泥,自卑到了骨子里,反而越喜虚张声势,像是条被拔了牙的毒蛇,奄奄一息了还要直起身子来叫自己显得高大。
他成为鬼主之后,去过很多地方。唯有此处再也没来过。一是因为陆不尽常年徘徊于此,他不愿撞见那傻妞,二是因为此地于他着实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。
珠玉再次拨散了水中的倒映,站起身来。
一旁孤零零的小舟在水流里慢慢地起伏,被绳拴着而不至于远去,珠玉打开扇,斩断了绳子,拎起了一边的袍角,踏上了船身。
竹篙撑地,小舟离岸,船身随着水流慢慢飘远。
他坐在船头,垂眼望着水面。
月光愈亮,越是看不清这漆黑的水底有些什么。珠玉望着被船身撞碎的明月,推开的涟漪镀着光,如昙花的花瓣在夜色中盛开。
隐约有暗香浮动。
初时只是一丝隐约的香气,而后越发浓烈,香过了头,便像是臭味。
珠玉托着腮,往水中看去。
月亮不见了。
只见船身下一片漆黑,似头发一般黑而细的水草蔓生,转眼已铺满了整片水域,随即迅速旋转,涡流一般带着船身下坠!
珠玉阖了阖眼,没有抵抗,由着那水草将他和船身拽进了水底。
“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李四在窗边探头探脑,回身好奇道,“你怎么知道他会走的?”
“事关我俩的一位旧人,想来他不可能袖手旁观。若打算明天走,自然是要今夜速战速决。”
春悯拨弄着腕上的红玉。
每次珠玉离他越远,他便觉得这玉愈热,隐约还在颤动。
李四见春悯坐在原地不动,迟疑道:“他一个人能行吗,那祟物听起来不好惹。”
“哪怕水下是鬼主婆娑他也吃不了亏,既然他想背着我们一人去,那便随他。只是那祟物正身未明,倒是有些蹊跷。”
“不是李鬼儿吗?”李四对三百年前那些英雄事迹如数家珍,“姜荏和李十五,还有李十五的师弟,来此向生死门求援,结果那师弟趁乱杀了他们,只身一人继续西行了。”
春悯明明看不见,还绑着黑布,李四却觉得对方沉沉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他恐怕不这么想,我也觉得……李十五和秋随荆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李四一愣,随即等他意识到“秋随荆”说的是谁,被烧着屁股样的一蹦三尺高,抱着头就往门外跑!
跑出了八百里地了,他才发现并没有落雷劈下来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春悯跟出了屋,李四结结巴巴地指着他:“你怎么能说这个名字?”
“这禁忌同我有关,我当然能说。”春悯又走近了几步,揣手蹲了下来,“您跑这么远做什么,我总不会骗到天雷来劈您吧。”
李四还是站得远远的,呼道:“你是记起什么了吗?”
“算是吧。”
春悯蹲在原地,两只手揣在袖里,抬头望天,眼睛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微光。
那是今夜的月亮。
“您方才说,不相信他就是鬼主青面?”春悯忽然笑笑,转而道,“您见过青面吗?”
“那当然没有,若是见过,早没命了。”
“您印象里这青面是怎样的人?”
“阴险狡诈,两面三刀,嗜杀成性,残忍凶恶,无血无泪,没心没肺。”
李四几乎把此生所学的所有穷凶极恶之词都说上了,说完一愣,醍醐灌顶般道:“嘿,你别说,还真跟珠玉有点像!”
春悯长叹口气:“哪儿有那么坏呢,就那棚里的三毛,曾经也把他惹哭过,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。”
李四震惊道:“他被驴子惹哭了。”
“估摸着离他回来还要一会儿。”春悯站起身,拎着李四往驴棚便走去,“我便同你说一个三毛的奇遇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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