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先。”
他有意把笑得眼角不弯,笔直地扬上去,乍一眼看笑得真有点像黄鼠狼,以至于春悯都开始犯嘀咕:“您这不能是把我骗上去卖了吧?”
“这么聪明做什么。”珠玉没上轿内,坐在了车辕边的板子上,这黄鼠狼车也不用马夫,他坐那儿也不知图什么,“叫你知道了,我生意还怎么做?”
春悯说不准,只嘴贫:“真要卖您可记得给我寻个好人家。”
“那可没准儿的。”珠玉还在笑,可春悯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冷意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万一是个畜生玩意儿瞧上的你,我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呐。”
春悯半晌没说话,放下帘子缩回了车里。
他寻思了半天,还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应当很是老师,没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。
非要说的话。
春悯慢慢压着自己的虎口。
他杀了庄文娘。
车外的铃声叮咛,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四起的喧哗声。光亮自帘子外透了过来,连带着那浓郁的煞气。
牵在马车旁边的三毛也开始不安地叫起来,只有李四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。
春悯察觉到他们这是到了鬼蜮中祟物密集的一片地带。他只来过鬼蜮一次,且只在神冢谷一代逗留过,对其他的地方并不熟悉。开了车窗的一条缝,便见马车奔驰在一处大道中,两侧张灯结彩,祟影涌动,叫卖声四起,竟是祟物们聚集的一个墟市。
“这么热闹?”春悯打量了眼就近一个摊上卖的东西,“……这卖的是什么?”
“鬼墟上还能卖什么?”珠玉说,“无非就是些祟物爱吃的爱喝的爱用的,倏山仙还是别看了好,伤眼。”
“倒也不至于。”春悯才说完,便看见了一群赤身裸体,手上和脖子上绑着绳,齐刷刷跪在街边的人。
那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,都面黄肌瘦的,或少了眼睛或少了耳朵,最前面的一个少年身上挂着牌子,上书“四肢不单卖,眼、舌、鼻、耳面议”。
黄鼠狼拉的马车比货真价实的马车还要更快,倏忽便自这些人面前掠过了。
春悯甚至还没数清摊上到底有几个人。
马车里静默了一阵,须臾,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。
“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。”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,“去赎了,扔回边獒那边去。”
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,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,在地上一滚,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。
“可紧着些车窗。”珠玉说,“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,再于心不忍,我也是不救了。”
春悯说:“我也没有于心不忍,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,按理就要救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,这里是鬼蜮。祟物买人来吃,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,你若强行去救,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。”
春悯没再说话。这话说不下去,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,鬼怪食人心悲怨,妖魔吃人身血肉,若是事事都“按理”,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。
这珠玉知他所想,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。
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。
界线一旦模糊,人便会举棋不定。
“……还有多远?”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,春悯捏了捏鼻梁,强打起精神,“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,也太荒了吧。”
“就快到了。”珠玉探进车身里,递给他一个手炉,“冷了就捧着睡会儿。”
春悯接过来,狐疑道:“这么体贴?您不对劲啊。”
那手炉里熏着香,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 ,春悯警惕道:“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。”
“放什么?”
“……皮肉之类的。”
“放皮肉做什么,把自己烤来吃了吗?”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,趴在春悯的膝上,歪着脑袋道,“放了几根头发而已,你闻闻,是这个气味吗?”
春悯的膝头一热,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,半晌低头吻了吻,心不在焉道:“是这味儿,您烧头发做什么?”
“你都喝过我的血了,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,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?”珠玉说,“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,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,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,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,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,送你根头发烧,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。”
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,可他此时困得很,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。
“我说您这一天天的。”春悯迷糊道,“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?”
“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?”
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,自那缝隙里,飘进了细碎的雪花。
下雪了。
春悯眯着眼,外头似乎愈冷,而车里却越发暖和。珠玉趴在他的膝上,似是已经睡着了,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,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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