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埋下的巨阵,从生山,到倏山,最后是忽山,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,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,他们却选择了泉音。
一道縠纹,自巨日的那端划来。
苍茫海的涟漪已起。
“无论你是为了什么,都已不紧要了。”泉音道,“你不曾阻我,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,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。”
“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?”
春悯抽出了平安剑。那剑甫一出鞘,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,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,举起来对准了泉音。
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,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,细小的浪花突起,渐起,渐高,渐近。
“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。”泉音看着那把剑,“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,可若是为了报什么‘杀身之仇’,是没有人会信你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春悯微微歪过了头,是个倾听的姿势。
“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?”
春悯道:“不是。”
“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春悯没有接她的话,只是又将剑锋递近了一寸,问道:“需要吗?”
泉音苦笑一声,随即点了点头。
那日轰然的雪山没能将她的灵魂安葬,今日四起的地动之声也不会令她安息。
她闭上眼:“我怨念不散,不入轮回。”
绝不轮回。
听说秦家从前是侍奉生山仙的世家,也是唯一一个以家族传承衣钵的显赫仙门,芒很早便对这个家族感到好奇。
说是“很早”,其实也就是十年前的事,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,也不过二十年。
便是对凡人来说,这个岁数也很是年轻,对仙人来说,更是与稚童无异。她对这个世间充满了好奇,像是每个懵懂的孩子那样,对自己好奇的每件事都要询问。
“秦家从前是侍奉我的仙门吗?”她推了推茶杯,将叶杯推向秦闯,这是她示好的意思,“你们是如何侍奉我的?”
偏偏说的话是笔直地碰进了秦闯诸多倒刺里最尖最长的那个。
秦闯拍桌站起,死死地盯着生山仙。哪怕他已知晓眼前这个生山仙不是当年那个,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,他的愤恨仍旧在翻涌。
怀慈弓沉重异常,那是器灵在同他作对,可他还是拉开了弓弦,对准了生山仙。
恨的是什么?
生山仙不晓得害怕,没有人曾对她刀剑相向,所以她也不识得兵刃的可怖,只是扬着脸又问:“你的弓上为何不搭箭?”
“不要再提秦家。”秦闯吐着蛇信,“再敢多提一句,我必以此弓杀你!”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生山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你不知道吗?”
秦闯咆哮道:“你个死了几十次的人洋洋得意个什么劲儿?”
生山仙也不高兴了:“你这人怎得这般没礼貌?自打你上山来,便句句都像在冲我发脾气,我哪里惹到你了?”
她一生气,整座山似乎都愤怒了起来,叶子蜷成的杯子都气得发抖,一趔趄把一杯的水都泼到了秦闯身上,树上的叶也簌簌落下,连带着鸟儿的排泄,直直往秦闯脑袋上浇。
秦闯没见过这么下三滥的招式,用水诀涮了自己满头,随即抄起三根箭搭在弓弦上朝着生山仙笔直地射过去!
生山仙皱了眉头,桌边的杂草霎时疯长,密布交织,拦住了秦闯的箭。
“无礼至极!”生山仙怒道,“你为何这样欺负我?我要告诉泉音!”
“你们这些始神,一个个的同厉鬼走这么近,白玉京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!”秦闯又抓了一把箭,猛地拉弓,“而且你都多大了还只会告密,我呸,没出息!”
“你说谁没出息呢!”
“谁答应就是谁!”
生山仙气炸了,满脑袋的头发都开始往上飘,她的头发茂盛得跟这山间的植被一般,层层叠叠,波涛汹涌,海浪一样卷曲又舒展,顶在本就高大的她头顶更显威风,将军招子样的退敌千里。
生山回应着她的愤怒,群鸟惊飞,树木疯长,走兽朝着山顶的秦闯齐齐高吼,就连门口偷懒的蛇都强打起精神朝着山顶立直身子,噗呲了两声蛇信。
就连地面都剧烈抖动了起来!
“什么毛病!”秦闯吼道,“要打就打!瞎抖什么呢?”
却见生山仙忽然愣在了原地,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的脚底。
秦闯下一句骂街的浑话还未出口,大地骤然开裂,一条极深的裂缝在他脚底崩开,随即整个山顶都似碎瓷般迅速裂开,尘土飞扬!
而生山仙仿佛要跟这座新死的山殉情一般,动也不动一下,由着自己在那深缝中下落,秦闯咬牙又是一句脏,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头比熊皮厚实的头发,踩着悬空的土块向上一跃,凌空而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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