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梁平生,吴宇帮我修好了八音盒,他的手太巧了,摔碎的八音盒愣是被他拼回原样,我启动八音盒,看着上面没有眼睛的木偶跟着音乐旋转,眼泪就流出来了,你知道吗,梁平生,其实我打算把它送给你,告诉你,你也可以像它一样起舞。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的你,还能看到木偶的舞蹈啊。”
“梁平生,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难受,被动接收外界的讯息,无法作出回应,就好像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,我不该自私地将你扣留在我的身边。我曾想过就这样平平淡淡陪你一辈子,但你一定不愿被拘束在这里吧,倘若过三个月,你仍然没有康复的转机,我会遵循你的意愿,送你上路。”
陈敬喜一手搭着窗沿,向外看去的同时喃喃道。
梁平生不合身的大衣披在他的肩头,随着一阵风驰过,绿萝纤细的茎叶腾空飞舞,风卷起他眉下的刘海,卷起大衣,鼓成乌鸦羽翼般蓬松的形状,最后挤过下摆,溜走了,只剩下病房中膨胀到难耐的寂寞。
这一个月,是陈敬喜成长得最快的日子。
他将原本打算送给梁平生的八音盒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。八音盒被吴宇修好了,除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,其余地方都与买到手时一模一样。
拧动八音盒底座的开关,悬于木偶头顶的五线谱便会缓缓游走,木偶则在如同冠冕的五线谱下旋转,四肢百骸随关节的扭摆而变幻,一展舞姿的同时淌出空灵的音符。
陈敬喜有时什么都不做,只是趴在病床旁,默默注视跳舞的木偶,叮叮淙淙的音乐使他的泪水溢满眼眶。
未能道明的祝福,郁结于心的悔恨,在日复一日孤寂的守候中熬成了不计得失的乞求:
愿梁平生能苏醒,陈敬喜与他狭路中再相逢。
然而事实总是不尽人意的,梁平生仿若被凝固在时间里,任白驹过隙,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陈敬喜披着梁平生的大衣,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,他穿着它,带着那本羊巴皮的日记,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,隔着时空与梁平生约会。
他总算理解了过去自己对任竟成的做法有多残忍,十几年的感情他说断就断,独留下任竟成一人在回忆中徘徊。
他后悔当初答应与任竟成交往,分手后漠不关心地伤害他,也许正是因为心安理得享用着任竟成的温柔,他才能在父亲破产后恬不知耻继续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生活。
一次又一次,他不断复盘,不断懊悔,在懊悔中迅速成长,翻篇。
他之于任竟成,何尝不是梁平生之于他,他不要再对梁平生闹脾气,他想要珍视与他的生活,哪怕没有以后。
在笼罩着玫瑰金晚霞的公园里,老头老太太慢悠悠散步,小孩牵着风筝跑过,留下一抹不容忽视的璀璨色彩。
陈敬喜翻开梁平生的日记,在梁平生的字迹下用铅笔写盲文,就像在与昔日的梁平生对话。
梁平生说:敬喜,我很愧疚。
陈敬喜回:请你不要愧疚,因为我也难辞其咎。
梁平生说:那些日子,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,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想念他,我在做什么呢?
陈敬喜回:我同样思念你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可是却拱手将你推开了,我又在做什么呢?
陈敬喜遇到不认识的花草,还会拿出手机拍一拍,查一查是什么品种。
想着有一天,他与梁平生会像一对真正的眷侣,梁平生看不见,陈敬喜便充当他的眼,在前面给梁平生带路,一一描述沿途的风景。
于是每一株野草,每一朵鲜花,都变得尤为可贵。
深夜的电影院里不时出现陈敬喜的身影。
他坐在空旷的影厅,看一些叫不出名的文艺片,他想,梁平生那样的文青,对文艺片一定感兴趣,于是他跟着涉猎,待到梁平生苏醒,他要故作满腹经纶讲给他听。
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很足,陈敬喜裹着梁平生的大衣,在主角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中睡去,再醒来,已是散场,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影厅,走进夜幕中。
时间流逝得猝不及防,转眼已是跨年夜。开放的海域边上,篝火锦簇,犹如一盏盏放飞在金色沙砾中的孔明灯。
大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谈天,孩子们则手持五彩缤纷的仙女棒,在被海水浸湿的柔软沙子上踩出一串又一串新生的脚印。
随着跨年倒计时归零,秩序井然的礼花弹齐声迸发,寂寥的夜空中绽出朵朵绚丽的烟花。
陈敬喜仰望漫天流光,双手合十,许愿,新的一年,他能与梁平生再会。
日子在梁平生的沉睡中过得飞快,当日历上的数字一到三十循环了两回,陈敬喜的眉宇间不可避免染上一丝悲悯。
他开始规划梁平生的葬礼。
凌岚发消息问他,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,陈敬喜终于回他了:我没想好。
凌岚:怎么没想好?你一百万白白打给我了吗?
陈敬喜向他道明事由:梁平生现在是植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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