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“隆启二十七年，青州织造岁贡绸缎八千匹，账面用料一万二千匹。多出来的四千匹哪去了？”
&esp;&esp;钱安是真想上前踹魏聿一脚，可门被他自己锁住了，只能看着那一页一页的账目像讣告一样贴满了他的大门。
&esp;&esp;魏聿贴完最后一页，转过身来面对着铁栅栏里的老太监，端着和钱安方才一样的笑容。
&esp;&esp;“本官查淮湖道的时间可比本官来淮湖道的时间要久，钱公公，你做的事，本官知道的，比你忘了的还要多。”
&esp;&esp;钱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精光。
&esp;&esp;他慢慢站起了来，走到魏聿面前，伸手扒下一张，揉成一团，扔在地上。
&esp;&esp;纸团滚了两滚，停在魏聿靴尖前。
&esp;&esp;“魏大人，你不明白。”
&esp;&esp;魏聿不耻下问，“我不明白什么？”
&esp;&esp;“你不懂明白里的事。”钱安语重心长，“你以为那些绸缎和银子去了哪里？先帝的陵寝，皇帝的寿辰，老太妃和宫里娘娘们每年换季的衣裳，哪一样不要钱？朝廷拨的那点银子够干什么的？”
&esp;&esp;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，“陛下要银子，又要名声，不想加赋，只能在织造上想办法，这些事你去查啊，你查到谁头上？查到陛下头上吗！”
&esp;&esp;魏聿靠在大门上，和钱安肩抵着肩。
&esp;&esp;“钱公公，你方才说的那些事，会有人查。但你贪的那些银子，是你自己的事。陛下要银子，你把织造局的银子挪了一部分给宫里，剩下的自己留下了。你留下的那些，够你修三座宅子，养十六房小妾，在青州城外买三百亩桑田了。”
&esp;&esp;钱安的脸皮抽搐了一下，他张了张嘴，还没开口，魏聿已经转过身去，不再和他废话，
&esp;&esp;“来人，把铁链砍了。”
&esp;&esp;何啸最先拔刀，紧接着几个禁军一同上前，刀砍在铁链上，溅起一溜火星。
&esp;&esp;一刀一刀，刀砍在铁链上的声音和织造局里织机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。
&esp;&esp;钱安退后两步，先是觉得魏聿胆大包天，随后又转过身，环顾着织造局的院墙。
&esp;&esp;那里面架着一排排织机，住着一个个被当牛马使唤的织户。
&esp;&esp;这些全都是他的，二十八年来都是他的！
&esp;&esp;铁链被砍断，禁军一脚踢开大门时，钱安忽然拔高声音喊了一句，“先帝爷！老奴没用，连您交给老奴的织造局都守不住了！”
&esp;&esp;然后他猛地转身，朝织造局门口的石狮子上撞了过去。
&esp;&esp;禁军一把拦住了他。
&esp;&esp;钱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，头都蹭破了。
&esp;&esp;魏聿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扭动的钱安。
&esp;&esp;资州，林茂浒让他想个清楚。
&esp;&esp;令州，何万年说那是规矩。
&esp;&esp;青州，钱安说他不明白。
&esp;&esp;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，都是被规矩推着走的。
&esp;&esp;可是银子呢？银子怎么就不进国库呢？
&esp;&esp;魏聿收回了扫在钱安身上的目光，开口，“蠢东西，我若是你，连贪污都不知道藏好首尾，死了都不好意思见先帝。”
&esp;&esp;钱安不挣扎了。
&esp;&esp;他做了多年先帝的心腹，在织造局当了二十八年的土皇帝，到头来跪在魏聿面前。
&esp;&esp;“魏聿，”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，“你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，我是先帝的狗，你也只是当今的狗。”
&esp;&esp;魏聿没回答，朝他笑笑，和煦极了，然后经过他，走进了织造局里。
&esp;&esp;织机已经不响了。
&esp;&esp;织户们挤在一起。
&esp;&esp;那些织户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女，坐在织机前低头劳作，穿着粗布衣裳，手指被丝线割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割破，反反复复，没有好的时候，眼睛也伤了，变得越来越浑浊。
&esp;&esp;可这些人一个月下来每天从卯时织到酉时工钱，还买不起自己织出来的一尺绸缎。
&esp;&esp;她们听见外面的动静，纷纷停了手，缩成一团惶恐地朝门口望来。
&esp;&esp;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这里钱公公就是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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