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闻诤方才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件衣裳脱了,来维持自己端庄持重的形象,听到他这么说,手又从衣襟上落下,嘴角抿着还是上翘,把两腮推出一点肉感。
&esp;&esp;只是不知怎么的,他偏从应涟的夸奖里听出点飘渺的愁郁,忽而想到自己从没见过应涟穿素色以外的常服。
&esp;&esp;每日应涟绯袍而去,素衣而回,仿佛上了一天的值,人褪色了一般。
&esp;&esp;应涟这句疑似感慨的话,是因为年纪大了么?可是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。
&esp;&esp;闻诤再看过去,应涟还是一副贞静的观音玉貌,未曾沾染半点人世愁苦,已经垂头继续批阅了。他便疑心只是自己听错而已。
&esp;&esp;郎主这样的人,怎么会为年华易逝而伤感呢?
&esp;&esp;他不自觉又看了应涟一会儿,起身去点上一炉香,准备坐在旁边读书。
&esp;&esp;正当这时,绵祝敲了敲门进来道:“郎主,苏家大公子来了。”
&esp;&esp;“他一个人来的?”
&esp;&esp;“正是。”绵祝顿了顿,为难地开口,“大公子手捧藤条跪在雪里,求见郎主。”
&esp;&esp;应涟笔下未停,不知在给谁写批复,闻言嗯了一声道:“不必管他。”
&esp;&esp;有了裴景光的前车之鉴,闻诤以为这什么苏家大公子又是这样的登徒浪荡子,冒犯了应涟,上门求饶,当即问要不要出去揍一顿。
&esp;&esp;应涟搁下笔无奈道:“揍他干什么,过来坐着,我看看你近日书读得如何了。”
&esp;&esp;闻诤便立刻把那人抛诸脑后,搬了只圆凳在应涟身侧坐下了。
&esp;&esp;他在外面野了几个月,浑忘了应涟的考校恐怖到什么程度,不过屁股刚一挨到这只熟悉的圆凳,往昔种种答不上来的记忆就涌上心头,让他呼吸都短暂停滞了一下。
&esp;&esp;这回应涟问的是六部间如何协理,才能既联系紧密又权责分明。若是以前,他定然要想,会做官不就行了吗,治国大道和我与什么关系。
&esp;&esp;但下了一趟江南回来,他已经不会再作此想。一路往南走,所见多少官吏,大官小官,清官贪官,目光囿于一隅者,即便没有贪念,只想无功无过地度日,最后也不免被上下级裹挟进浊流之中,欲独善其身而不得。
&esp;&esp;这么想着,他尝试把自己放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看,就像初登危楼,心里还有些打颤,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,只在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应涟。
&esp;&esp;直到听见应涟嗯了一声,才缓缓吐出憋着的气。
&esp;&esp;“是长进了。”应涟随手从果碟里丢了颗桂圆给他,他却没伸手接,歪头叼住了截留在齿间,把风干的外壳嗑出清脆一声响。
&esp;&esp;穿上这件衣裳,好像整个人都跟着活泼起来。应涟不自觉带了点笑意问: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&esp;&esp;“那可多了。”闻诤剥出桂圆肉,回话的时候就用舌尖把它顶到腮里含着,吃糖似的,“回家了高兴,每天都能见到郎主高兴,郎主夸我也高兴。”
&esp;&esp;应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懂小孩,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雀跃,正如此想着,一身清丽颜色的小孩就钻进他怀里,伸手环抱着他道:“在江南时候,我去看了父亲母亲,墓园干净又僻静,足慰在天之灵。郎主对闻家的大恩,闻诤用一辈子报偿。”
&esp;&esp;雪不知何时已经下得深了,厚厚压在枯枝上,竟压出嘶哑的声响来。
&esp;&esp;闻诤觉察到他抱着的人似乎慢慢变得僵硬,像是肉身毁尽,切磋琢磨成了一尊冷玉的观音像,不动不言。
&esp;&esp;不由抬头去看。
&esp;&esp;应涟垂目与他对上,大半个瞳仁被遮住,没有光亮。使人疑心雕凿的能工巧匠只琢出了瞳仁处的两团深陷,没给嵌上眼珠。
&esp;&esp;过了会儿,应涟说,不值什么。
&esp;&esp;下雪天府里掌灯早,两人用过饭,闻诤给他撑着伞出去,门口的灯笼将护院的石狮子照得威风凛凛。
&esp;&esp;闻诤就是在这时候看见苏兰矜。
&esp;&esp;这个怪人不像以前来府里请罪的任何一种人,脸和雪地一般颜色,瞧着面嫩得很,举动更是异常。
&esp;&esp;他的压风斗篷撂在一边已有段时间,上面厚厚一层雪,只穿了件薄衣跪在门口,后背上似乎被什么鞭子之类的责打过,血痕交错,斑斑地透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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